还有一批一二○胶卷

  秒速赛车进入暮年爱忆旧,尤其难忘从事战地采访的日子。许多无愧于勇士称号的新闻记者,为了和平的崇高目标,不畏艰险地穿梭在枪林弹雨中,被人们比喻为“火鸽子”。我的忆旧,对于前辈与平辈的同行们,都怀有深深的感念;对于曾经从属于对立营垒的同行,他们同样为揭露战争的惨烈真相,竭力推动和平进程而不辞艰险流血拼命,也寄予真挚的敬意!

  一九五○年春,先参军的姐姐,把我这个尚不足十五周岁的少年带进了部队,经过半年的军政训练后,分配到驻沪第九兵团政治部。恰在此时,朝鲜战争爆发,上级决定第九兵团入朝参战。我不甘心作为“老弱残兵”留守国内,软磨硬争,有幸获得入朝参战经受锻炼的机会,组织安排我当见习摄影记者。于是便来到了张崇岫的麾下。

  担任摄影组长的张崇岫很年轻,才二十一岁,却让我叫他老张。老张已有八年军龄,是我心目中的传奇英雄。他性格执拗,一九四二年才十三岁,就决意参军抗日,不舍昼夜追着新四军行军,双脚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肯罢休,感动了部队首长而被破格接纳入伍。先当战士,经部队的速成文化班突击培训,当了文化教员,又成为摄影记者,参加了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的采访。九兵团入朝第一仗,全力投入粉碎美军的“圣诞节结束朝鲜战争的总攻势”。在冰天雪地的东线战场上,张崇岫深入激战第一线,紧随着节节胜利的攻击部队,从击溃美军王牌陆战第一师的长津湖畔,一直追随到残敌下海逃跑的咸兴港,不失时机地拍摄了中朝人民军队胜利会师东海岸边的场面。这一幅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优秀照片,曾被国内外报刊竞相登载,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一周年时,还被国家邮电部印制成纪念邮票发行。

  第二次战役结束后,九兵团所属部队用骡子驮了两袋照相机,作为战利品上缴兵团机关,由我登记造册。这些照相机大多已损坏报废,其中一个高级柯达镜箱被子弹洞穿镜头,背部还留有血迹。还有一批一二○胶卷,都让战士们当作水果糖剥开曝了光。当时,侵朝美军是怀着旅游者的雅兴踏上朝鲜半岛的,这样的战利品,便成了历史的笑柄。在喜庆胜利的日子里,张崇岫也以凯旋英雄的豪迈姿态回到兵团机关,虽然经历了无数艰险,却毫发无损。他身材挺拔,脸色红润,留着一抹俏皮的小胡子,腰间别着手枪,胸前挂着照相机,肩上挂着用废电话线串起的美军食品罐头,自豪又潇洒;谈起在战场上和指战员们生死与共的情景,还有他目睹英雄战士炸坦克、捉俘虏的场面,更是绘声绘色,眉飞色舞,引得兵团机关中的一些青年男女把他当作明星崇拜。驻地的朝鲜姑娘们也对他另眼相看,娇声呼唤“察镜同木”(摄影同志),缠着老张为她们拍照留下青春倩影。兵团司令兼政委宋时轮将军对这位战地“红人”不放心,当面向他发出警告,说眼下朝鲜青年男女的比例是一比八,“干柴烈火”,命令他刮掉小胡子,不许在战场上卖风流,还说志愿军纪律严明,秋毫无犯,“要是出了问题我绝不饶你!”年轻的老张向司令员立正敬礼,朗声回答:“保证不出问题,请首长放心!”

  貌似潇洒的张崇岫,其实心地纯洁,性格憨厚。记得有一回,有个女翻译突然闯进了我和老张同住的防空洞,这位女翻译是个大学生,年轻又美貌,她和我同属一个团支部,是来向我传达支部活动事项的。她刚进防空洞,一时不能适应内外光线的强烈反差,站在门口跟我说话,看不清一边床上正坐着刚洗完澡只穿一条裤衩的张崇岫。此时的老张窘迫得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,深深地埋下脑袋,一动不敢动,大气不敢喘。直到女翻译的眼睛适应了幽暗,觉察了他的尴尬相,大方地转身离去,我才发现他那涨得通红的年轻脸膛上,已经憋出了亮闪闪的汗珠。

  第五次战役发起后,张崇岫和新华社记者徐学增、新闻电影制片厂摄影师杨序忠一道,随部队挺进“三八线”。在一次空袭中,杨序忠不幸中弹牺牲。张崇岫和徐学增一同掩埋了烈士遗体后,又继续踏上采访征程。战役进入尾声,美军趁着我军断粮后撤之机,实施“闪击”。张崇岫所在部队与机械化的美军特遣队遭遇,他们凭勇敢机智突出了险境。

  当年底,休整中的兵团机关与国内的政治形势接轨,在战地开展反贪污、反浪费、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。张崇岫曾经回国参加会议并采购摄影器材,涉嫌“贪污浪费”而接受隔离审查;同时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小型望远镜,认定他违反战场纪律缴获不归公,于是乎成了重点批判对象。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干部,不免把这样的境遇看成人格侮辱。我与他同住一处,奉命对他进行监护。他忍不住宣泄愤怒说:“采购摄影器材的账目清清楚楚,都有发票在;望远镜是前线一个团长奖励给我的,完全是工作需要,经得起查证的。真要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,我的手枪里还有八颗子弹,给自己留一颗就足够了。”我打了个寒噤,他连忙声明:“八颗子弹里没有你的份儿,你太小,懂个屁!”我是不懂政治运动的厉害,可是毕竟懂得子弹能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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